广东文化建设有恙,文化大省的定位与影响很可能要重新调校。在前日举行的全省文化工作会议上,省文化厅党组书记方健宏细数广东文化建设的积弊,尤其提到文艺创作没能摆脱“得奖模式”,拿了奖便刀枪入库,缺乏市场营销的意识和手段。他还忧虑,广东在文化创意和内容生产上能力匮乏,文化体制机制落后于民众需求,必要的文化改革启动较慢、力度较小,远远逊色于国内先进省市。
本次由文化主管官员发表的讲话,深含忧患意识,相当于给一度喧哗的文化大省建设降温,提醒民众重新审视粤省文化的现状。仅从数据看,广东人均文化投入不到17元,不仅位列京沪苏浙之后,甚至低于西藏和宁夏。个中落差巨大,映照着广东文化建设的窘迫实景。想必这也是经济发达、惯于改革的粤人所不能容忍的。而坦承落后格局,以真相示人,沉郁的论调足以警醒文化官僚,更证明了某些文化政策的不当或失利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“自曝家丑”也确立了另一个起点,是广东文化界正面呼应解放思想之潮流的举动,蕴含了在文化领域寻求思想解放的努力。
谈及文化建设,当然不能仅仅停留在永恒的审美价值上,而更要顾及它的意识形态环境,毕竟这两者之间有着复杂的纠缠关系。换言之,检讨广东文化建设的结果,就是要检视和反思政治因素对文化的作用和渗透;同理,若要设计广东文化建设及改革的方向,则不能不周全地厘清文化与政治的各自边界。长期以来,文化无法纯粹地为自身的目标努力,不得不服从于某些特定力量的考虑,有粉饰之力而无建设之功,屈从于附庸地位也属常见。不客气地说,艺术家、创作者及其寄身的文化组织越来越沦为工具,不再是自由创作的主体,不能口说我心,集中体现了广东文化建设的“病症”。
方健宏陈述广东“创作能力薄弱”、“少有大师出现”,这些无疑是广东文化建设的“短板”,属于核心竞争力的病态,其羸弱的现实都能从上述议论中找到渊源。无庸讳言,一旦意识形态的需要形成了衡量文艺质量的最高准则,文艺自身的标准自然就趋于崩塌。只有按照规定目的生产的文艺产品才是好的产品,也才能获奖,自由创作不可能伸张自己的文艺品质。如此,创作就不再朝向现实,而是紧贴其他的准则,文艺的魂魄则被流放到荒芜之所,与自由心灵同时被禁锢的是文化的真实后果。于是,文化界的“得奖模式”大行其道。这种模式的生成机制决定了它走不远,更走不进市场,民众也敬而远之。
相反的例证是,根据自身规律进行的文化生产最有希望。道理很简单,它迫使意识形态退到合适的疆域内,文化规律及其背后的生产自由得到尊崇和延伸。文化与政治是平行发展的。文化体制改革必然要求政治体制改革,也就是政治要退后,文化才可进步。一直以来,文化正被包括广东在内的几乎所有省份当作产业来筹划。不过,文化产业化回避不了政治,仅仅提炼文化的商品属性,确实太功利、太片面,不可能让文化隐寓的市场力量全部释放出来。官方理念中的文化产业化无力独自前行,自由、无羁绊的文化内核始终左右着它。自由有束缚,创作就没了方向,产业就成了无源之水、无心之俗物。
归根结底,埋怨创造力不足或许是重塑文化界的前提,然而首要检讨的不仅仅是文化界人士。正如方健宏所言,旧的文化行政格局要打破,这意味着文化管理制度本身要自省。事实上,这一制度也不是一律的,对文化界的各个构成部分有着不同的约束,在文艺、出版、新闻等子系统中有着不同表现,造成这些组成部分的市场化程度各有区别。总之有一点是绕不过去的,那就是在文化去往市场的路上,自由及其抚慰的心灵是必经之地。而文化界的解放思想,无他,就是要破除侵蚀自由心灵的那些力量,令其失去的不过是枷锁,让它拥有免于恐惧的自由,免于逢场作戏,免于被奴役。
即便是被困的文化也具有书写的功能,比如书写那种征服。惊觉于外省市的作为,广东二度思考文化建设的得失,开始萌生解困的自我要求。乐观地看,假设文化建设的春天必定要到来,那么,一定是自由的心灵先它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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