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前,由中国作家协会、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、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办的广东文学研讨会在北京召开。在会上,除了那些照例的褒奖,专家们更是特别指出,较之于其他省份,广东文学有更强烈的时代气息,更敏感的变革意识,准确地把握了城乡剧烈变化中积累的问题。与会代表几乎都提到,广东文学底层经验的独特性,反映并记录了许多底层民众的生活经验和生命体验。其中最有代表性、最广为人知的,当然是广东打工文学的活跃与繁荣。
就在今年5月,东莞打工诗人郑小琼因散文《铁·塑料厂》获人民文学奖“新浪潮”散文奖。与初期打工文学的业余状态不同,目前的打工文学正在向纯文学回归。郑小琼及新一代打工作家以他们成熟的作品,日益融入主流文学界。而文学界也欣喜地发现了来自社会底层的这股表达力量,他们记录了那些原本被遮蔽的生活经验。
在以电视为代表的大众娱乐时代,文学创作和文学阅读都是一种相对边缘的社会文化生活。文学作品的许多传统功能,例如以故事性娱乐群众、以故事逻辑宣讲价值理想、以情感表述温暖人心、以准确记录慰藉流逝——这些功能现在更多地由电视电影、报纸杂志来承载。因此,文学,尤其是纯文学,经常被大众误读为过分严肃的思考加上过分敏感的感受,成为小知识分子和文艺青年自娱自乐的游戏。
但其实,一个社会和它那些看起来更热衷于娱乐的大众成员,直接或间接地,都需要看起来晦涩艰深的纯文学。这事情简单得就好比,每个人都有一颗心,每个人都有他的心灵生活。当那些表面上的社会功能远离文学之后,我们会发现,文学裸露出的严肃而深情的内核,刚好是这社会最严肃而深情的内心需求:这种需求就是用最极端的感受力和思考力去反观自身,社会和个人同样需要以文学来感受自己、了解自己、拥有自我意识。这种内在需求被日常生活深深掩埋,但其实本能而且持久地存在,经常表现为某种精神饥渴,不可能也不可以忽视。
打工文学的纯文学化,其实也就是底层生活经验的纯文学化。郑小琼们的作品,并不是简单地呈现底层生活的贫穷、艰辛甚至某些可以想见的枯燥和乏味,而是以来自纯文学的、训练有素的目光去审视那贫穷、坚信、枯燥和乏味。文学世界所收获的,可能只是某一种新的素材或新的风格;但是对这个社会的感知系统来说,则是扫除了一片盲区、开辟了一片领地。底层生活对个人心灵的冲击、对个人生存的扭曲和映照,本就应该是这个社会自我感知的一部分。只是底层人群长期失语、知识分子缺少体验隔靴搔痒,导致时代在激流勇进中倾向于忽视底层人群、遗忘这个人群,偶尔提起来,就是一个形象模糊的集体,似乎说到的是一群没有感受能力不具备生命本能的机器人。
郑小琼在接受本报访谈时说的话让人感动。她说自己会继续打工,因为“需要保持这种在场感,一种底层打工者在这个城市的耻辱感,这种耻辱感让我不会麻木”。读过郑小琼的诗歌的人应该都能感觉到,她的诗歌有强烈的个人印记,我们无法简单地说她在代言打工人群,说出了他们的心声。或许这样的说法更贴切,打工作家是在用敏感的文学化的心灵,去测试打工生活的艰难和残忍,用细腻而深入的表达,去刻画和反省这生活的艰难和残忍。如果他们不发出这样的声音,底层劳动者或许就要沦为时代火车的无声燃料;如果他们不去感受那份耻辱感,我们繁荣昌盛的时代可能就要忘记那份耻辱。
编辑:不悔